當我大夢初醒睜開迷懵的睡眼瞥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時,我便頓悟了——離開永遠是在留連以前……
(一)
肆虐的污染以及潮濕的空氣是這個南方地區(qū)霧靄泛濫的主要原因。不過人們顯然早已習慣在這種可見度范圍不超過十米的街區(qū)內(nèi)穿行自如,所以此時此刻我覺得我蹬著自行車歪歪扭扭緩慢前行的姿勢就像一個初次登臺生怕表演失敗的小丑。拜托我只是為了說明一個事實,即是我初次來此。初次?怕不然。彼時年幼的我也曾坐在不遠處姥姥那方青苔漫布的小院里舉碗承接起天空上方那一輪皓月,緊閉上眼仰頭一股腦喝下苦澀的藥汁,只為那些似堆滿整個世界般,脆弱到不能碰觸的小小心愿,呵,連夢想也算不上。如今,我再度踏上這片彌漫著記憶中濃濃藥味的土地,卻是為了你。
(二)
“呲……”尖銳的剎車聲將我從久遠的記憶中拉扯出來,我怔愣住,三五個小孩子牽著喜羊羊與灰太狼的氣球“呼啦啦”飛奔而過,空氣被肆虐劃出長長的傷口。其中一個小孩轉過頭沖我露出奇怪的笑臉又離開。我似看見回憶再度卷挾著急風驟雨撲面而來……
每逢春節(jié),我最喜歡的莫過于那紅彤彤寫滿喜字的大氣球和小孩子玩的鞭炮了。你總會領著我去人潮涌動的大街上轉一圈,回家的時候手里就會攥一兩個氣球捏幾盒火炮??赡悴粫槲屹I很多很多的零食,我一直帶有胃病,它陪伴我度過了一整個童年。那次興致沖沖邁進家門的時候,一個氣球被門上細小尖利的木刺戳爆,我又驚懼又心疼,一時怔愣地捏住手中薄薄的氣球碎片,不知該作出怎樣的反應。而你只是頓了一下,走上前用粗糙的大手將我緩緩牽進了屋。那溫暖至今仍讓我不愿松開手。那次我把一盒盒小小的火炮統(tǒng)統(tǒng)倒進黝黑的鐵皮罐子里,心滿意足地捧著滿滿一罐鞭炮,搖一搖,伸頭往里面看一眼,心滿意足地想著“好多啊”,又搖一搖,“砰!”的一聲,鞭炮炸了。我終于忍不住,大聲哭出來。正在廚房做飯的你聽見聲響急急忙忙趕來,見著我的模樣后更是驚嚇。我像是意識到什么扭過頭去看那面些許不平整的鏡子,依舊是被拉長變形的眼睛和嘴巴,而臉蛋竟是和鐵皮罐一般黝黑的,沾滿了炮灰,中間還橫掛兩道清白的淚痕?!昂喼毕駛€小妖怪!”我這樣想著,倏地“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懸著的一顆心落了地,頓覺好氣又好笑。那晚喝藥之前我對著碗里的小月亮望了許久,許下了新的愿望……
(三)
不知不覺一路搖搖晃晃已經(jīng)快騎到你的住所了,曾經(jīng)買過多少次氣球的那條狹長老街已經(jīng)變得寬闊時尚,找不出曾經(jīng)生活過的一點痕跡。一切都在不斷更迭,從前的老街也只屬于記憶中從前的我吧。在街道盡頭把車停在一旁,我便急急忙忙跑進左邊氤氳著泥土芬芳的小路上。此刻我是多么的想念你啊,姥姥。您會不會怨我這么多年將你置在一旁?我怎能忘記與你在一起的時光,它們都扎根進我的血液中,在血液里無盡滋長,形成一種習慣,習慣你每天好早叫我起床上學生怕害我遲到,習慣你每天替賴床的我在白茫茫一片的窗邊穿好鞋襪,習慣你在我臨走的時候遞來溫熱的牛奶,習慣你端著一碗藥在夕陽最后一絲光輝從不遠處的山丘后消失殆盡時站在階前等待我的歸來……
我一路奔跑,停在你青白色的墳塋前,再也抑制不住幾欲涌出的淚水,失聲痛哭。姥姥,我是不是不再像從前那樣聽話?沒能堅強忍住眼淚,
沒能實現(xiàn)曾經(jīng)許下的諾言——曾對著碗里潔白的小月亮輕聲說“以后我要賺好多好多錢,給姥姥買長生不老藥……”
時光不肯原宥,那些不斷被替代掉的始終都在。如同被涂抹修改過多次的油畫,一層層刮開,一切痕跡依舊。無論走到哪里,姥姥的愛永遠陪伴著我,支持著我。這份習慣,讓我一路更加堅定地走下去。